她從小反覆夢見一座青橋、一棵銀杏,直到走進美術館,看見一幅四百年前的古畫,才發現夢中的人一直在等待她。《夢尋圖》是一部融合前世今生、宿命因果、東方奇幻與療癒愛情的原創小說,帶你走進忘川書閣,翻開一段跨越四百年的命運故事。
《夢尋圖》
第一章|夢裡青橋
她叫林予晴,一個從小就喜歡畫畫的女孩。她的鉛筆盒裡永遠藏著一支削得尖尖的2B鉛筆,課本空白處總爬滿了速寫,山巒、雲海、霧中的老樹、水面的倒影。她特別喜歡做夢。那些夢不像尋常的夢那般破碎模糊,而是完整得像一幅一幅的畫。
夢裡她曾站在一座青色的石橋上,橋下溪水潺潺,遠方是層層疊疊的山巒,山腰間有白色的霧氣流動,像極了潑墨山水。她也曾夢見一座庭院,庭中種著一株巨大的銀杏,黃葉鋪滿地,石桌上放著一把未收攏的摺扇。她醒來後總會坐在床沿發呆,試圖把那些畫面記下來,畫進她的素描本裡。
那一本素描本,漸漸畫滿了各種風景。每一幅她都能清楚記得夢裡的細節,風吹的方向、陽光的顏色、鳥鳴的位置。她甚至覺得那些地方是真實存在的,只是她從未去過。
第二章|古畫認出了她
直到那一天。
市立美術館舉辦了一場古畫展,展出的是一位明代畫家的傳世作品。予晴對古畫並不熟悉,但朋友硬拉著她去,說那些畫美得像仙境。她本來只是隨意走走,但當她走到第三展廳,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。
那一幅畫,題為〈溪山訪友圖〉。
畫面中有一座青色的石橋,橋下溪水潺潺,遠山層疊,雲霧繚繞。她的呼吸瞬間停滯,因為那座橋、那些山、那些霧,跟她素描本裡某一幅夢中的景色,一模一樣。她顫抖著翻開隨身帶的素描本,對照著畫中細節——橋墩上青苔的位置、遠山左側那道斜斜的光影,分毫不差。
她幾乎站不住。
接下來的畫更讓她心驚。〈秋庭觀葉圖〉,庭院中一株巨大的銀杏,黃葉滿地,石桌上一把摺扇。她翻到素描本的另一頁,那幅她畫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夢中庭院,就在眼前。
她一個展廳一個展廳地走,一幅畫一幅畫地看。她發現,夢裡的場景並非零散出現,而是有連貫的。那些夢其實是一條長長的路——從溪橋出發,穿過秋庭,走入一片霧中的松林,再經過一座古寺,最後抵達一座建在懸崖邊的書閣。而展覽中的畫,剛好按照那條路線排列。她夢中的旅程,與展廳的動線,完全一致。
她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。她想起那些夢裡,總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遠處,有時在橋頭,有時在樹下,有時在書閣的窗邊。她一直以為那是夢中的過客,從未多想。但此刻,她望著展廳最後一幅畫,畫中書閣的窗口,有一個穿著青衫的少年,側著臉,正在低頭寫字。
那幅畫的題跋寫著:餘夢至此,忽見窗外有人,似曾相識,遂記之。
落款是那位明代畫家的名字。
予晴伸出手,輕輕觸碰畫框的玻璃。她忽然明白——那些夢不是她的夢。那些風景、那些霧、那座橋、那棵銀杏、那間書閣,是四百年前另一個喜歡做夢的人,一筆一筆畫下來的。而她的夢,只是他畫中的迴響。
她終於發現,原來她與那位畫家,在夢中見過同一條溪、同一陣風、同一片月光。只是他早來了四百年,把夢畫成了畫,而她晚來了四百年,在畫裡,重新夢見了他的夢。
她楞在畫前許久,直到展廳的燈光開始調暗,提示即將閉館。工作人員輕聲提醒她,她才回過神來,慢慢收起素描本,腳步卻像被什麼東西拽住,不願離去。
第三章|橋上的青衫人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腦中全是那幅書閣圖。窗邊青衫少年的側臉,像一根細針紮在她心口,說不清是疼,還是癢。她強迫自己閉上眼,不知過了多久,終於沈沈睡去。
夢又來了。
這一次,她站在那座青石橋上,卻不像從前那樣只是觀看。她低頭,看見自己的手——纖細,指節分明,指尖沾著一點墨漬。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衫,袖口寬大,隨風輕擺。她楞住了,這不是她的身體。她試著往前走,腳步卻很自然地邁開,像是走了千百次。
橋的那一端,霧氣中緩緩走出一個人。是那個青衫少年。
他比她夢中看到的還要清晰。眉目清朗,髮絲微亂,像是匆匆趕來的。
他手裡握著一卷紙,看見她,笑了,笑得很輕,像怕驚散晨霧。
「你又來了。」他說。
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卻又清清楚楚落在耳邊。
予晴想開口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但她的身體—不,是這具不屬於她的身體—自然地回應了:
「這幅畫,我畫了三天,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」
少年走近,把紙卷遞給她。
她展開,是一幅山水,筆法蒼勁,墨色淋漓,畫的正是這座橋。但橋上空無一人,寂寥得像一聲嘆息。
「少了你。」她聽見自己說。
少年楞了一下,耳根微微泛紅。他沒有接話,只是從她手中拿回畫,轉身走向橋邊的石欄,從袖中取出一支筆,沾了溪水,在橋頭添了一個人影。那人影很小,穿著青衫,正朝著橋的另一端張望。
「這樣,你就不是一個人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予晴的心臟猛地一抽,像是被那句話擊中。
她睜開眼,夢醒了。
窗外天色微亮,她坐起身,額頭滲著細汗。
她下意識地拿起床頭的素描本,翻到最後一頁,那頁是空白的。她抓起筆,手卻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,像有人在牽引著她。筆尖在紙上遊走,線條流暢得不像她平時的畫風。
她畫了一座橋,一個站在橋頭的青衫少年,少年正朝著橋的另一端揮手。
畫完最後一筆,她癱在椅背上,喘著氣。
她低頭看著那幅畫,忽然注意到畫的右下角,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印章,硃紅色,篆體字。她不記得自己蓋過印章,也不曾擁有過任何印章。
但那印章上的字,她認得。
正是那位明代畫家的落款。
她顫抖著翻回素描本的前幾頁,那幾幅臨摹展覽畫作的作品,角落裡,也憑空出現了同樣的硃紅印章。她驚得差點把本子摔在地上。
那些夢,不只是她的夢。
那些畫,也不只是他的畫。
她在夢中進入了他的身體,而他,似乎也在四百年前,透過她的筆,繼續畫著那些未曾完成的風景。
她忽然想起少年說的那句話:「這樣,你就不是一個人了。」
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她輕輕闔上素描本,抱在胸前,閉上眼,低聲說:「你也不是一個人了。」
窗外,晨光破曉,鳥鳴如洗。
第四章|藏在山水下的人
接下來的幾天,予晴幾乎天天往美術館跑。她辦了年卡,每天下午都坐在〈溪山訪友圖〉前面,對著那座青石橋發呆。素描本被她翻得起了毛邊,每一頁的印章都在,紅得像是剛蓋上去的,墨跡未幹。
她開始研究那位畫家的生平。
資料很少,只在地方誌裡找到寥寥數語:
「姓沈,名硯之,萬歷年間人,擅山水,生平不詳,傳世作品僅存七幅,皆藏於此館。沒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,沒有人知道他葬在哪裡,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有後代。他就像一陣風,吹過那幾十年的光陰,只留下這幾幅畫,和一個從未被記下的名字。」
但予晴知道他的名字。
她在夢裡聽過別人喊他,那聲音穿過四百年的迷霧,清清楚楚:
硯之。
她每天晚上都做夢。
夢不再像從前那樣完整,而是變得斷斷續續,像被撕碎的紙片,需要她一片一片拼起來。有時她站在那座書閣裡,硯之坐在窗邊寫字,她走過去看他寫的字,是詩句,墨跡未幹,她湊近想看清,夢就醒了。有時她走在霧中的松林裡,硯之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,她追不上,喊他的名字,他不回頭。
她漸漸明白,不是所有的夢都能拼完整。有些東西,注定是碎的。
有一天晚上,她夢到那棵銀杏樹。滿樹的黃葉在風裡翻飛,像千萬只蝴蝶。石桌上放著那把摺扇,她走過去,打開扇面,上面畫著一座橋,橋上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女子,正望著遠方。
扇面上沒有落款,但筆觸她認得。
她握著那把扇子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。
硯之的聲音,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:
「我畫了你這麼多年,卻始終畫不出你的臉。」
她猛地轉身,銀杏樹下空無一人,只有落葉簌簌地落下來,蓋住了石凳上的塵土。
予晴醒過來的時候,枕頭濕了一片。她坐起身,拿起素描本,翻到最新畫的那一頁—銀杏、石桌、落葉、空蕩蕩的石凳。她看著那幅畫,忽然做了一個決定。
第二天,她又去了美術館。
這次她直接走到櫃台,找到館方人員,說她有重要的事想跟策展人談。等了半小時,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走出來,自我介紹姓周,是這次古畫展的負責人。
予晴把素描本打開,翻到第一頁,放在周女士面前。
「這幅畫,跟你們展出的〈溪山訪友圖〉一模一樣。但我在畫這幅畫的時候,從來沒有見過那張古畫。」
周女士皺了皺眉,看了看素描本,又看了看予晴,語氣帶著疑惑:「你是說,你夢到的?」
「對。」
周女士沉默了幾秒,推了推眼鏡:「小姐,這個展覽籌備了三年,所有的畫作資料都是保密的,直到開幕才公開。你不可能提前看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予晴深吸一口氣,「但還有更奇怪的事。你看這裡。」
她翻到最後一頁,指著右下角的印章。
周女士湊近一看,臉色變了。
她快步走回辦公室,拿了一個放大鏡回來,仔細端詳了將近一分鐘。
「這個印章……跟沈硯之作品上的完全一致。連筆畫的斷裂處都一樣。這不是現代的仿章,這是手工篆刻的痕跡,而且是老印泥。」
她擡起頭,盯著予晴,「這是你蓋的?」
予晴搖頭:「我醒來的時候,它自己出現在紙上的。」
周女士沉默了。
她看了予晴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讓予晴心跳加速的話:
「沈硯之的畫,有一個沒人知道的特點。我們做過X光掃描,發現他所有作品的最底層,都有一層很淡的素描底稿,畫的不是山水,而是一個女人的輪廓。七幅畫,每一幅都有,但位置都不一樣,像是被反覆擦掉又重畫。」予晴的喉嚨發緊:
「那個女人……長什麼樣子?」
「看不清。」周女士搖頭,「輪廓很淡,像是畫了又抹掉,抹掉又畫上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那個女人的衣服,是月白色的。」
周女士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予晴心中那片早已波瀾起伏的湖面,激起千層浪。
月白色的衣服。
那個在橋上、在夢裡、在硯之的畫筆下始終模糊的身影,原來真的存在。不是她的幻覺,不是夢的碎片,而是被一位四百年前的畫家,用盡一生,反覆描摹卻又不敢留下面容的女子。
「我可以看看那些X光片嗎?」
予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那是期待與恐懼交織的顫抖。
周女士猶豫了一下,最終點了點頭。
她帶著予晴穿過展廳,走進後方一間不對外開放的資料室。室內燈光明亮,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。牆邊的鐵櫃裡整齊地碼放著一個個檔案盒。周女士從其中一個盒子裡抽出一疊厚厚的紙張,攤開在長桌上。
那是一張張放大後的X光片,畫面灰白,卻能清晰地看到,在濃重的山巒墨色之下,確實潛藏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鉛筆線條。
那些線條勾勒出的,是一個纖細的女子身影。
她有時站在橋頭,有時坐在庭院的石凳上,有時倚在書閣的窗邊。位置確實如周女士所說,每一幅都不同,像是硯之在每一次落筆前,都忍不住先畫下她,然後再狠心地用山水將她覆蓋。
予晴的手指隔空撫過那些線條,指尖似乎能感受到四百年前硯之握筆時的溫度與猶豫。他為什麼要畫了又塗掉?為什麼不讓她出現在他的傳世之作裡?是因為那個時代的禮教束縛,還是有更深的、無人知曉的原因?
「這些線條,」周女士指著其中一張X光片,「經過我們初步比對,應該是畫家用一種非常軟的鉛筆或石墨棒畫的,力道很輕,彷彿怕驚動什麼。而且,在所有七幅畫的這個底層,都沒有畫出這個女人的五官。」
予晴的心猛地一沈。
沒有五官。
硯之畫了她的姿態、她的衣裳、她所處的場景,卻唯獨不給她一張臉。這份極致的克制,比任何露骨的描繪都更讓人心碎。他究竟是記不清她的長相,還是,他不敢記清?
她深吸一口氣,將素描本翻到最新畫的那一頁,那把摺扇的圖樣。
「周女士,請問,沈硯之的作品裡,有沒有出現過一把摺扇?」
周女士仔細看了看素描本上的扇子,皺眉思索了一會兒,然後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他的傳世作品裡,沒有任何扇子或扇面的記載。」
予晴楞住了。
那把扇子,只出現在她的夢裡。
是硯之的,還是……她的?
第五章|銀杏樹下的摺扇
那天晚上,予晴回到家,沒有開燈,直接坐在書桌前。她閉上眼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,讓思緒像水一樣流動。她想再次進入那個夢,去找到那把扇子的答案,去問硯之,為什麼不畫出她的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意識開始模糊。熟悉的眩暈感襲來,耳邊傳來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。
她睜開眼,又站在了那棵銀杏樹下。
滿地金黃,秋意正濃。石桌上,那把摺扇靜靜躺著,扇面合攏,彷彿在等待誰來打開。
她伸出手,這一次,她的手指清晰地觸碰到了扇骨的涼意。她輕輕拿起扇子,遲疑了一瞬,然後緩緩展開。
扇面上,那座青石橋依然在,橋上的月白衣衫女子也依然在。
但這一次,女子的臉上,不再是一片空白。
那是一張清麗的臉龐,眉眼彎彎,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那雙眼睛,正直直地望著她,像是穿透了四百年的時光,與她對視。
予晴渾身一震,那張臉,她認得。
那是她自己。
在她看清的瞬間,一陣風猛地吹來,銀杏葉漫天飛舞,遮住了她的視線。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硯之的聲音,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:「不要看!」
她猛地回頭,銀杏樹下,硯之站在那裡,臉色蒼白,眼神裡充滿了驚恐與哀求。
「不要看那張臉。」
他喘著氣,聲音破碎,「如果你看見了,你就……回不去了。」
予晴握緊手中的扇子,心跳如擂鼓。她想問為什麼,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風越吹越大,銀杏葉像金色的漩渦將她包圍,硯之的身影在葉片的縫隙中越來越模糊,越來越遠。
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後拉扯,像要被拖離這個夢境。
最後一刻,她聽見硯之的聲音,細如遊絲,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溫柔:
「別再來了。下次,我就不會讓你走了。」
予晴從夢中驚醒,渾身冷汗濕透了衣衫。窗外天色已微亮,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線。她坐在床沿,雙手緊緊握著被角,指尖泛白。
硯之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—
「不要看那張臉。如果你看見了,你就回不去了。」
她看見了。
她看見扇面上那張清麗的臉龐,那雙直直望著她的眼睛,那張與她如出一轍的面容。她已經看見了,但她還坐在自己的房間裡,還在自己的身體裡,她似乎沒有「回不去」。
可是,為什麼硯之會那麼害怕?
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。
素描本攤開在桌上,她盯著自己畫的那把摺扇,扇面上她憑記憶補上了那張臉—那張她自己的臉。筆觸細膩,線條柔和,像是她畫過千百次一樣熟練。
她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:
會不會,硯之畫的從來就不是別人?會不會,那個穿月白長衫的女子,從頭到尾就是她自己?
這個念頭像一根刺,紮在她腦海裡,揮之不去。
第六章|失傳的夢尋圖
她決定再去一次美術館。
她需要再看一次那些X光片,需要確認那個底層輪廓的身形比例,是不是跟她一模一樣。她換好衣服,抓起背包就往外跑。
美術館才剛開門,她是今天的第一個訪客。
她直奔資料室,卻發現門鎖著。
她按了服務鈴,等了一會兒,周女士才匆匆趕來,臉色有些疲憊。
「你來了。」
周女士的語氣不像前兩次那麼平靜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凝重,「我昨晚又調了一些資料出來,發現了一些……很奇怪的事情。」
她打開資料室的門,讓予晴進來,然後從檔案櫃深處抽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。書頁邊緣已經破損,散發著濃厚的黴味。周女士小心翼翼地翻開,指著其中一頁。
「這是我們館藏的清代地方誌手抄本,裡面有一段關於沈硯之的記載,非常簡短,但……」
她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語,「上面說,沈硯之在萬曆三十七年秋天,曾經畫過一幅畫,題為〈夢尋圖〉。據說這幅畫是他最珍愛的作品,從不輕易示人。但這幅畫後來失傳了,所有史料都沒有記載它的下落。」
予晴湊近看那頁手抄本,字跡潦草,但勉強可以辨認:
「沈生硯之,嘗作〈夢尋圖〉,自雲每夢必見一女子,立於青橋之上,衣月白衫。醒後追憶其容,終不可得。乃閉關三月,廢寢忘食,畫成。或問其故,沈生曰:『吾畫其人,非為傳世,實欲留其魂魄於紙上,使夢中可復見也。』」
予晴讀完這段文字,背脊一陣發涼。
沈硯之畫那幅〈夢尋圖〉,不是為了流傳後世,而是為了留住那個女子的魂魄,讓她在夢中與他重逢。而那個女子,穿著月白衫,站在青橋上。
「周女士,」予晴的聲音啞了,「那個〈夢尋圖〉……上面畫的女子,長什麼樣子?」
周女士沉默了很久,然後從檔案櫃底層拿出一個長條形的木盒,打開盒蓋,裡面躺著一幅泛黃嚴重的絹本畫。畫卷被小心翼翼地展開,畫面殘破,許多地方的顏料已經剝落,但中央那個身影,依然清晰可辨。
一個女子,站在青石橋上,衣袂飄飄,月白色的長衫在風中輕輕揚起。她的臉龐清麗,眉眼彎彎,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正望著橋的另一端。
那張臉,跟予晴一模一樣。跟予晴在扇面上補上的那張臉,一模一樣。
予晴的視線模糊了。她伸手想觸碰那幅畫,指尖在即將碰到絹面的那一刻,她感覺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,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。周女士的聲音變得遙遠:
「予晴?你怎麼了?予晴!」
她聽不見了。
第七章|四百年的選擇
耳邊只有風聲,還有橋下潺潺的溪水聲。她睜開眼,發現自己又站在那座青石橋上,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。遠山如黛,雲霧繚繞,一切都跟她第一次夢見這座橋時一模一樣。但這一次,橋的那一端,硯之站在那裡,沒有笑,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他的眼神裡,沒有驚喜,沒有慌亂,只有一種深沈的、彷彿醞釀了四百年的悲傷。
「你還是來了。」他說。
聲音很輕,卻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。
予晴想開口,卻發現自己能說話了。
「硯之,那幅畫……」
「你看到了。」
他打斷她,語氣平靜得不像話,「那是我畫的。畫了整整三個月,不吃不睡,只為了記住你的臉。」
「可是……那是我的臉。」予晴的聲音顫抖著。
「是你的臉,」硯之緩緩走近,每一步都像踩在歲月的裂縫上,「也不是你的臉。那是四百年前,我在夢中見過的那個女子的臉。我以為她只是我幻想出來的人,直到我畫完了那幅畫,才發現,她的長相,是我永遠無法在現實中見到的人。」
他停在予晴面前,近得可以看見她眼底的驚慌。
他伸出手,輕輕拂過她的鬢角,指尖冰涼,像一陣穿過深秋的風。
「我畫了那幅畫之後,就再也沒有夢見她了。我以為我終於把她留在了紙上,卻不知道,我把她送到了四百年後。而你,就是你,也是她。」予晴的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切—那些夢,那些畫、那座橋、那棵銀杏、那把扇子,全部都是硯之為了留住一個夢而留下的線索。而她,就是那個夢的終點。
「硯之,」她哽咽著,「我還能回去嗎?」
硯之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裡那片深沈的悲傷,漸漸被一種溫柔取代。他輕輕握住她的手,說了一句話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吹過。
「你可以回去。但你回去了,就再也看不到我了。」
橋下的溪水潺潺流過,遠方的雲霧緩緩散去,露出一片燦爛的晚霞。予晴站在橋上,握著硯之冰涼的手,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。
予晴站在橋上,握著硯之冰涼的手,內心翻湧著驚濤駭浪。她的耳邊,現實世界的聲響越來越遠,而眼前硯之的身影,卻越來越清晰。他眼中那片悲傷的海,似乎要將她整個淹沒。
「我若不走呢?」
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帶著一種自己也未察覺的堅定。
硯之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,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,像是驚喜,又像是更深的悲戚。
「你若不走,便會被困在這裡,困在我四百年前的一場夢裡。這個夢的盡頭是什麼,連我也不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低沈,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不願面對的事實。
「這裡的一切,都是我記憶的殘影,是一幅永遠無法完成的畫。你會老嗎?會死嗎?我不知道。我甚至不知道,你留在這裡,算活著,還是已經死了。」
予晴的心狠狠一揪。
她沒有想過這些。
她只想著,如果回去了,就再也見不到他。
可她留下來了,又能如何?
守著一座橋、一棵銀杏、一間書閣,守著一個畫在紙上的魂魄,直到時間的盡頭?
她低下頭,看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長衫,在風中輕輕擺動。這是他的記憶,他的執念,他四百年來不肯醒來的夢。而她,是這個夢裡唯一真實的人。
「硯之,」她擡起頭,眼裡有淚光,但語氣平靜了許多,「那幅〈夢尋圖〉,你畫了我。而我,畫了你的橋、你的銀杏、你的書閣。我們都在畫裡,只是隔著四百年的紙。如果我回去,你怎麼辦?」
硯之沉默了很久。
橋下的溪水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,風吹過他的發梢,吹動他青衫的衣角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輕,像怕驚碎什麼似的。
「我等你,等了四百年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很輕,「再等一輩子,也無妨。」予晴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她鬆開他的手,後退了一步,站在橋中央,月光灑在她的身上,將那件月白色的長衫染上一層銀輝。她看著硯之,努力將他的眉眼、他的笑容、他站在橋上的模樣,全部刻進記憶裡。
「如果我還能夢見你,那就不算分別。」她說。
硯之點了點頭,眼中那片悲傷的海,忽然泛起一絲溫暖的光。他伸出手,像是想再碰她一次,卻在指尖即將觸到她臉頰的那一刻,停住了。
「回去吧。」他說,聲音啞了,「別再來了。」
予晴閉上眼睛。
她感覺到風停了,溪水聲消失了,整個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。然後,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往後拉扯,像是被從水底猛地拽出水面。
第八章|從畫中消失的人
她睜開眼,發現自己躺在美術館資料室的地板上,周女士蹲在她身邊,一臉焦急。窗外陽光正好,展館的廣播正輕柔地播放著閉館提醒。
「予晴!你嚇死我了!」
周女士扶她坐起來,「你突然暈倒,臉色白得像紙一樣,我差點叫救護車了。」
予晴坐起身,頭還有點暈,但意識已經清醒。她看向那張攤開的〈夢尋圖〉,畫中青橋依舊,月白長衫的女子依舊,只是女子的臉上,那抹原本清晰的笑容,似乎變得淡了一些,像是水中的倒影,風一吹,就散了。
她伸手輕輕撫摸畫中女子的臉龐,指尖傳來絹布粗糙的觸感。
「周女士,」她說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,「這幅畫,可以讓我拍一張照片嗎?」
周女士楞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予晴拿出手機,拍下了那幅畫。
她看著手機屏幕裡的畫面,心裡默默想著:
硯之,我會再夢見你的。
我一定會。
然而,那天晚上,她沒有做夢。
第二天沒有。
第三天也沒有。
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,予晴每晚都在床頭放著素描本,早早關燈,閉上眼睛,努力回想青石橋上的流水聲、銀杏葉落下的聲音,以及硯之站在霧中朝她微笑的模樣。
可是,夢裡始終只有一片漆黑。
她甚至開始懷疑,那些夢是否真的存在過。
如果不是素描本上那些硃紅色的印章,如果不是手機裡那張〈夢尋圖〉的照片,如果不是周女士親眼看見她在資料室裡昏倒,她或許會以為,自己只是做了一場過於漫長、過於真實的夢。
到了第十天,予晴又去了美術館。
古畫展即將結束,展廳裡的觀眾比往常更多。
她站在〈溪山訪友圖〉前,望著畫裡那座熟悉的青石橋。
橋還在。
溪水還在。
可是,橋頭那個穿著青衫的小小人影,消失了。
予晴怔怔地站在畫前,以為是自己記錯了位置。她翻開素描本,找到最早畫下的青石橋。那張畫裡,原本站在橋頭的少年也不見了,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橋。
她的心瞬間沈了下去。
她慌忙跑向下一幅〈秋庭觀葉圖〉。
銀杏樹下沒有人。
松林裡沒有人。
古寺的石階上沒有人。
最後那幅書閣圖中,窗邊原本低頭寫字的青衫少年,也不見了。
硯之從七幅畫裡消失了。
「不可能……」
予晴站在畫前,雙手緊緊抓著素描本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忽然想起硯之在橋上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:
「回去吧,別再來了。」
原來,他不是不願意再見她。
而是他早已決定,讓自己從她的夢裡徹底消失。
只要他不在了,她就不會再被那幅畫召喚,不會再有被困進四百年前的危險。他等了她四百年,最後卻選擇用消失的方式,換她平安回到自己的世界。
予晴站在人來人往的展廳裡,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素描本上。
「沈硯之,你怎麼可以替我決定?」
她低聲說著,聲音顫抖:「你說你等了我四百年,卻連讓我好好跟你告別的機會都不給我。」
身旁的遊客依舊低聲談笑,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異樣。
只有畫裡的山巒沉默著,雲霧緩緩流動,像一場無聲的送別。
第九章|予夢中人
就在這時,予晴的手機響了。是周女士:
「予晴,妳現在是不是在美術館?」
「我在展廳。」
「妳立刻來資料室。」周女士的語氣十分急促。
「〈夢尋圖〉出現變化了。」
予晴擦掉眼淚,快步穿過展廳。
當她推開資料室的門時,周女士正站在長桌旁,神情震驚地看著那幅攤開的古畫。〈夢尋圖〉裡,原本站在橋上的月白衣衫女子消失了。整幅畫只剩青石橋、山巒與雲霧。
但是在畫面的右下角,原本空白的地方,多出了一行細小的墨字。
那墨跡很新,黑得像是才剛寫上去。予晴走近,低聲念出那一行字:
「夢可留影,不可留人。願卿長安,莫再尋我。」
她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。
那是硯之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。
周女士站在一旁,輕聲說: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她從桌上拿起一張最新拍攝的X光掃描影像。
「我們今天早上例行檢查時,發現〈夢尋圖〉的底層多出了一幅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圖。」
予晴接過影像。
灰白色的畫面裡,隱約浮現出一座書閣。
書閣中有一張長桌,桌上攤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畫。
畫面的一側,放著一方印章、一把摺扇,還有一卷被紅線繫住的紙。
那卷紙上,似乎寫著字。
「能看清楚內容嗎?」予晴急忙問。
「解析度不夠。」周女士搖頭,「但我們發現,畫裡書閣的位置,很可能不是虛構的。」
她拿出一張古地圖,指著城郊的一片山區。
「這七幅畫中的溪流、山勢和古寺,如果按照比例拼接,能對應到這裡。明代地方誌記載,山中曾有一座『聽雨閣』,後來在清初的一場山崩中被掩埋。」
予晴的心跳突然加快。
「妳是說,硯之的書閣可能真的存在?」
「至少曾經存在。」周女士說,「而且那座書閣,很可能就是沈硯之晚年居住的地方。」
三天後,美術館取得了地方文化局與考古團隊的協助,前往古地圖標示的山區進行勘查。予晴也跟著去了。山路比想像中更加陡峭。眾人沿著乾涸的溪谷往上走,穿過一片濃密的松林,最後在一處被藤蔓覆蓋的山壁前,發現了一段人工砌成的石階。石階盡頭,是一扇幾乎被泥土掩埋的木門。
清理工作持續了兩天。當木門終於被打開時,一股封存數百年的塵土氣息迎面而來。門後是一間已經坍塌大半的書閣。窗框腐朽,屋瓦散落,但房間中央的石桌仍然完整。石桌上放著一只長形木盒,表面落滿灰塵,盒蓋上刻著一株銀杏,以及一座青石橋。
予晴站在木盒前,遲遲不敢伸手。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。硯之留給她的答案,就在裡面。在文物專家的見證下,木盒被小心地打開。裡面沒有金銀珠寶,也沒有失傳的名畫。只有一把摺扇、一方硃紅印章,以及一封被保存得近乎完整的信。
信封上寫著四個字:
「予夢中人。」
予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專家確認信紙狀況穩定後,將信件展開。
信上的字跡,與〈夢尋圖〉右下角新出現的墨字完全相同。
「予不知卿姓名,亦不知卿生於何年何世。初見卿於青橋,月白為衣,立於晨霧之中。予問卿從何處來,卿不答,只笑。此後夢中相逢,或於秋庭,或於松林,或於書閣。予曾以為,卿乃山中精靈,亦曾以為,卿是前世故人。
直到某夜,卿持一物,方寸如鏡,鏡中有人影流動,樓宇高聳,燈火徹夜。予方知,卿並非來自過去,而是來自尚未抵達之世。予畫卿,不為囚卿,亦非欲留卿魂魄。只因予懼。懼有一日夢醒,再不能見。然近日夢中,卿之身影漸淡。
予始明白,我每畫卿一次,便將卿拉近我的歲月一步。若再畫下去,終有一日,卿將離開自己的時代,被永遠困於此間。故予抹去卿之面容,藏卿於山水之下。願山為門,水為路,畫只留夢,不留卿身。
若四百年後,卿真的看見此信,請勿悲傷。我曾遇見卿,已是一生之幸。若緣分仍有未盡之處,願來世不隔山水,不隔歲月。屆時,換我去尋妳。」
信的最後,沒有署名。
只有一枚淡淡的印記。
沈硯之。
予晴看完信,早已泣不成聲。
她終於明白,硯之不是想把她困在畫裡。恰恰相反。他將她的臉一次次抹去,把她藏進山水底下,是為了阻止夢境吞噬她。
四百年前,他不知道她是誰,不知道她住在哪裡,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會出生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畫下那條通往未來的路,再親手將路封起來。
「他一直都在保護妳。」
周女士站在她身旁,聲音也有些哽咽。
予晴輕輕握住那把摺扇。扇骨冰涼,與她夢中觸碰時一模一樣。她慢慢展開扇面。青石橋上,原本只有一名月白衣衫的女子。可是這一次,在橋的另一端,多出了一名青衫少年。兩個人隔著一座橋,遙遙相望。
而在扇面的最下方,寫著一行幾乎淡去的小字:
「橋非別處,乃相逢之始。」
那天晚上,予晴依然沒有夢見硯之。
可是,她不再害怕了。
第十章|換你來尋我
她將硯之留下的七幅畫、〈夢尋圖〉、信件與聽雨閣的考古發現,整理成一個完整的研究計畫。
在周女士和美術館的協助下,這段跨越四百年的故事,逐漸被更多人知道。沒有人能解釋素描本上的印章為何會憑空出現,也沒有人能解釋〈夢尋圖〉上的字跡為什麼在四百年後才浮現。
學者將它稱為顏料氧化、紙張顯影,或者某種尚未被發現的古代繪畫技法。予晴沒有爭辯。她知道,有些真相不需要所有人相信。只要她和硯之知道,就夠了。
一年後,美術館舉辦了一場特別展覽,名稱叫作:
「夢裡山河——沈硯之與未完成的相逢。」
除了七幅傳世古畫,展覽也展出了予晴的素描作品。
她沒有臨摹硯之的畫,而是沿著夢裡的路,繼續畫下那些他沒能完成的風景。她畫青石橋在春日融雪時的模樣,畫銀杏樹長出嫩綠新芽,畫古寺清晨升起的炊煙,也畫修復後的聽雨閣,在月色下亮起一盞溫暖的燈。
展覽最後一幅,是予晴全新創作的作品。畫中不再是古代山水,而是一座現代城市。高樓之間,有一間明亮的畫室。窗邊站著一名穿著青色襯衫的年輕男子,低著頭,正在替一支鉛筆削尖。
畫作名稱是:〈換你來尋我〉。
開幕那天,展廳裡來了許多人。予晴站在自己的畫前,接受訪客的提問。下午接近閉館時,一名遲到的男子匆匆走進展廳。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青色襯衫,背著裝滿畫具的帆布袋,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。
他在〈溪山訪友圖〉前停了很久。接著,他按照展覽動線,一幅一幅往前走。
青石橋。
銀杏庭院。
霧中松林。
山中古寺。
懸崖書閣。
他的腳步越來越慢,神情也越來越困惑,像是正在一個從未來過,卻無比熟悉的地方行走。最後,他停在予晴的〈換你來尋我〉前。
男子望著畫裡那間現代畫室,久久沒有移開視線。
予晴站在不遠處,心口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疼痛。不是悲傷。而是像夢裡那根細細的線,穿過四百年,輕輕拉住了她。男子轉過身來。眉目清朗,眼神溫和。那張臉與硯之並不完全相同,卻有著予晴永遠不可能認錯的神情。
像晨霧裡,那個害怕驚散夢境的微笑。他朝她走來,有些遲疑地問:
「請問,妳是這些畫的作者嗎?」
予晴點了點頭。
男子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舊素描本。
「這樣說可能很奇怪。」
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「可是從小到大,我一直重複夢見一個地方。」他翻開素描本。
第一頁,是一座青石橋。
第二頁,是一棵巨大的銀杏。
第三頁,是霧中的松林。
最後一頁,畫著一名站在橋中央、穿月白色長衫的女子。
女子的臉仍然是一片空白。
「我一直畫不出她的臉。」
男子低聲說,「可是剛才看到妳的時候,我忽然覺得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完。予晴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。男子慌了,急忙從口袋裡拿出手帕。
「對不起,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?」
予晴接過手帕,一邊笑,一邊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她看著眼前的人。這一次,他的手是溫暖的。他有呼吸,有心跳,站在午後真實的陽光裡,不是夢境,也不是畫中的殘影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她問。
「沈言之。」男子回答,「語言的言。」
予晴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硯之。
言之。
原來有些名字即使經過四百年,也只是換了一種寫法。
沈言之看著她,像是不明白她為何笑得如此開心。予晴指著他素描本裡那名沒有五官的女子。
「你想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嗎?」
「妳知道?」
「知道。」
她拿起桌上的鉛筆,在畫中女子空白的臉龐上,輕輕畫下第一筆。
那一刻,展廳上方的燈光微微閃爍。遠處〈溪山訪友圖〉裡的雲霧,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動。畫中的青石橋上,不知何時,多出了兩個極小的人影。一人穿青衣,一人著月白。
他們不再隔著橋遙遙相望,而是並肩站在橋中央。
予晴沒有看見畫裡的變化。
沈言之也沒有。
他們只是低著頭,一起完成那張跨越四百年的臉。
幾個月後,予晴與沈言之共同成立了一間畫室。
畫室名為「青橋」。
予晴負責繪畫與策展,言之則專門研究古畫修復與東方美術。
他們一起修復了聽雨閣,將那裡改建成一間小型藝術駐村空間。院子中央,種下了一株銀杏。第一年秋天,銀杏還很小,只落下了幾片葉子。予晴撿起其中一片,夾進素描本裡。
言之坐在石桌旁畫畫,桌上放著那把從聽雨閣找到的摺扇。
「予晴,妳看。」
他把剛完成的畫遞給她。畫的是青石橋。橋上站著一男一女,兩個人牽著手,正一起往橋的另一端走去。
「這次怎麼不把人藏進山水下面了?」予晴笑著問。
言之抬起頭。夕陽落在他的眉眼間,溫柔得像她曾經夢見過無數次的光。
「因為這一次,不必害怕夢醒。」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「也不必再等四百年。」
予晴靠在他的肩上,看著遠方的山巒被晚霞染成淡金色。風從山谷吹來,翻動石桌上的畫紙。在那張剛完成的畫作右下角,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枚淡淡的硃紅印章。
予晴與言之相視一笑。
沒有人感到害怕。因為他們知道,那不是執念,也不是告別。那只是四百年前的沈硯之,終於為這段跨越時光的故事,蓋下了最後一枚圓滿的印記。
山水依舊。
青橋仍在。
而曾經被歲月分隔的兩個人,終於走出了畫卷,在同一個時代裡,看見同一片月光。
這一次,夢不再是離別的地方。
而是引領他們回到彼此身邊的路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
原文來源:https://aqrs0205.pixnet.net/blog/posts/9249927334801584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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